梦呓之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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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熟悉，片头，这定格的画面。两个男子背对而立，黑白间，投向镜头的目光，是他回眸的警醒与凝重，是他凝视的冷峻与犀利。从开播伊始到他们一再说起“绊脚石”之前，我似乎并没有对这个定格画面真正在意过，尤其是在他们之间无比浓烈地上演着流淌在岁月里的那些爱比天高的兄弟情长时，没有去想过，或者是不愿去想，终会有一天，他们要从情同手足的兄弟决裂为如同白昼与黑夜的两个世界。

最后的定格镜头中，黑白的对峙，决裂的兄弟，他们之间势如宿敌的刀光剑影，不正是编导们将他们的人生在演绎了40多集之后所渴求达到的戏剧张力么。比天高的爱，愈深，决裂才会愈痛。这个痛，不仅是戏中角色的痛，更是观众入戏后的痛，因李东旭对申泰焕的同情与支持，不禁为李家人三十多年来所付出的关爱，为李东哲虚度的人生，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充斥在坊间的街头巷尾。是什么让李东旭对怀恨三十多年的申泰焕渐渐释怀，是什么令到李东旭可以对李家人翻脸比翻书还快？是什么让李东旭可以漠视身为检察官的操守？

如果说答案只是“血脉”这两个字，不禁还是让人追问，罗妍淑笔下的血脉力量究竟有多强大，强大到可以颠覆一个人三十多年来沉淀下的亲情与仇恨，可以让他“弃善从恶”，可以让他变得失去身为检察官的冷静与洞察。血脉的象征意义与现实的悄然改变，这虚实之间的对比，让这个说辞看来还是没有足够的说服力，那么，在血脉的背后还隐藏着什么，除了人性的欲望，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血脉，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惟一途径，不论高贵或卑微，是我们不能否认的事实。血脉的存在意义，是人们总要寻根，满足“我从哪里来”的渴望与归宿感。想起根据曾在韩国引起轰动的真人真事改编而成的影片《我的父亲》，主人公是健康成长在美国家庭中的韩裔儿童，在他离开故土22年之后，费尽周章，终于见到了他的生父，竟是一个已服刑10年的死囚。主人公说，22年来首次见到的我的爸爸是个死刑犯，但是我无法去恨他，因为他是让我存在于世界上的唯一理由。这个比电影更电影的真实故事，感动了无数的人，因为主人公接受了曾经遗弃他的，试图隐瞒真相的死刑犯父亲。想来，被赐予了生命的感恩与天伦，骨血间的自然吸引，来自血脉深处的怜悯与包容，便是血缘所拥有的不可思议的力量。

镜头中，望着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申泰焕，身为亲子的李东旭，眼角边悄然落下的泪，这情不自禁的悲悯，才让这个角色充满了人的真实情感，复杂的内心世界。才让人想去靠近他，懂得他，如你我一样，因为是人，一样有着无法逃避的感情纠葛。

是的，站在十字街头的李东旭，如何不迷惘与挣扎呢。一边是申泰焕的温情功势，在宴席上将他以亲生儿子的身份介绍给闵会长夫妇，并且继续送上可以抓住国会长的绳索，这又何尝不是让李东旭走出困境的机会。因秘密资金案件，在让李东旭赢得眼球与风头的同时，也招致了上司同仁的不满与事业危机，将被调到地方的传闻，对于一直以来，殚精竭虑要在司法界闯出一番天地，功成名就的李东旭来说，无疑将是阻断他远大前程的刺眼红灯。更何况此时申泰焕象老妖般地点中李东旭的命穴：“你有勇气踩着李东哲跨越过去吗，要树立的正义，还有挽救这个国家的东西。”这字字句句，如魔咒一般，蛊惑呼应起欲望的火焰，让李东旭终于心甘情愿地臣服于申泰焕的伎俩之下。

事业的危机，成功的渴慕，正义的名声，如一道道枷锁将李东旭囚禁起来，让他如困兽般渐渐失去耐心，理智，冷静。因为可以让他很快摆脱困境的钥匙看来是拽在哥哥李东哲的手上，只要哥哥将事件的来龙去脉说清楚，那么秘密资金案很快会迎刃而解。而面对哥哥选择沉默的不配合态度，这让李东旭接受不了，为什么一直以来可以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的哥哥，却一直不肯吐露一星半点的线索。此刻，血脉的隔膜，人性的猜忌，便象午夜的幽灵般迷惑了李东旭的心智，因为我不是你的骨肉同胞，因为你的涉案我的前途会受影响，被打入冷宫的检察官生涯，意味着我这三十多年来的奋斗与追求一样是虚度了。而哥哥你的沉默以对，是因为哥哥对我的前途已漠不关心？如此这般，这种种人性的弱点与私欲便在李东旭的内心膨胀开来。所以，他会否认上司的说法，李东哲不是我的亲哥。所以，他会决绝地告诉东哲，太星不会轻易地倒下，因为他是太星的继承者；所以，他会不再回头地离开李家，因为那个家，在他看来，已然没有他存在的位置，明勋的到来，让他更加敏感与任性。尼采说过，每个男人身上都藏着一个小孩。这句话放在此时的李东旭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回望一下李东旭的成长岁月，他是在家人寄以正义代言人的厚望中长大，三十几年来一心追逐着自己的人生目标，他习惯了家人的宠爱目光，也习惯了只为自己的目标而活着，因为他的成功，便是全家人的希望与快乐。身为检察官的使命感要求他时刻以成人的姿态行动。当代表成人的社会生活被一系列突如其来的事件拦腰截断时,李东旭体内的那个被宠坏的“小孩”就蹦了出来。一直以来，家人对自己的全部的爱，如何可以被明勋分享，夺走，于是，他会紧紧追问母亲：“你的儿子是谁？是我，还是他！”面对着杨春姬的默然泪下，李东旭的反应是无情的“抛弃”，他是那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当血脉真相将他的内心世界倾覆后，李东旭的心里产生一种不可抗拒，无可奈何又悲愤自怜的情绪状态。当他一次次对情境没有控制力，并因此无力改变它的时候（如申泰焕的亲情加炸弹功势，秘密资金案陷入困境），就会产生失助感，在失助的心理状态下，往往出现自悲自怜的情绪，导致有时会无法自控地大发脾气或流泪。其实呢，在他认定被李家人抛弃之前，他已将自己放逐，放逐在灵魂的十字街头，象一个迷途的孩子那样，顾影自怜。

他，是在国会长眼中完全不具备人生ABC的检察官，是在养母眼中要做大事所以放手离家的孩子，在东哲眼中是已听不见父亲泣血冤屈的手足，在申泰焕眼中是上苍眷顾给他的惟一骨肉。在亲情与血脉，恩情与仇恨之间，他注定是要开始一段寻找自我的艰辛历程，寻找那个被命运遗落在岁月里的真正的我。库房里，智贤的委屈与心声，何尝不是一面镜子，就象是看到了你自己，也让人不解，让人迷惑，追问着原来的你被遗忘在了哪里。不，你回答说：认真生活了，比任何人都更加真实地生活过来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不要去介意。

想来，何尝不是这样。阳阳一样是红尘里有着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靠着欲望在真实地生活着。所以，我可以理解他的追逐，他的执拗，他的轻狂，他的违逆，他的迷失。当一个人在旁人看来是如永恒燃烧的太阳那般耀眼，他依然有着宿命的人性黑子，哪怕他是如独角兽般象征着法律与公正的检察官，不想掩饰的想法是，我更希望看到一个充斥着人性弱点的执法者，看他的挣扎，困惑，如何在情与法之间苦苦去找那个隐藏得太深的命运出口。对于如雕塑般伟光正的样板人物，请恕小伙计的敬谢不敏。

一次次看着他们的对峙，寸步不让的争执，他们燃烧着痛苦的眼眸，命运的对抗在编剧的笔下已然是步步紧逼。不够，远远不够，好似看到罗妍淑淡然笑起，用笔敲着书桌笃悠悠地说道。改吧，剧本。于是，戏剧的张力，除了来自人性的复杂乖张，让他们从手足情深决裂为白天不懂夜的黑，看小人如何将老虎与狐狸玩转于股掌之间，还有就是用死亡来终结国字号的神话与传奇。叱咤江湖一辈子的国会长，有怕过谁，当死神来临时，他也终于明白，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人不过是到世间的冷暖悲欢里走上一遭，能带走的，不过是亲人的泪水。而那些用钱砖垒筑起的赌业城堡，却成了他最担忧的刀锋，会伤害到他的孩子，英兰。世界之大，又有谁能来保护英兰与赌业城堡，这对国会长来说心如明镜。打破爱的谎言，借着死神的力量，跨越过山重水复后，编剧终是成全了哲兰恋，这让坊间一片苏醒与浓动。对于他们之间的深情，买醉后的心声，穹顶下的告白，对我来说，他滑落下的泪滴，她被紧捏的双臂，还远远不能抵偿偶一直以来的等待与期盼，原来的那张粉红支票上，偶又贪心地追加了一个愿望。

不知编剧会不会成全呢。想来，看戏的乐趣，就是如这般，一样是充满了爱与恨的欲望。

文/ 阳阳

2009．2．15